用脚步丈量的历史著作
  • 来源:科普时报
  • 作者:金 涛
  • 2019-02-18 15:04

《从大都走向上都》,罗新著,新星出版社,2018年1月第一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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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书作者虽是历史学家,但是徒步考察却使他有机会与自然界亲密接触,从而也从一些自然现象,从古今对比中,敏锐地觉察出自然生态环境之变化。例如作者一再提到蒙古草原上常见的鸟类——白翎雀,又名蒙古百灵,过去屡见于蒙元文献中。元明时期南北中国流行的《白翎雀曲》,乃教坊名曲之一。然而,作者进入长城以北的滦河流域,在白翎雀的故乡,一路上却没有发现白翎雀的踪影,询问当地老乡,回答也不容乐观。

“伤哉不闻白翎曲,但见落日生寒烟”,据作者发现,草原上的湖泊(蒙古语nuur,淖尔、脑儿、诺尔)和湿地正在缩小乃至消失,“农业化在草原深深扎根,年复一年比雨水还多的农药浸透大地,鸟类和昆虫的世界早已变成黑暗的炼狱。”“不仅各类农药,还有直接捕杀鸟类的粘网”。

我在燕山南麓的昌平境内,见过多处意在保护果园的粘网,一面网上至少有数十只小鸟,有的还在最后的挣扎中。”——探究白翎雀的消失,固然还需要鸟类学家的加入,但作者提供的线索和分析,毕竟难能可贵。

新年伊始,读的第一本有趣的、别开生面的书,是《从大都走向上都》。该书有个解释性副题:“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”。据作者解释,蒙古人建立的元朝,除了在今北京城建有大都,另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建有上都。和许多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相似,元朝皇帝每年在春秋两季都会像候鸟一样,往返大都与上都之间,以适应寒暑的变化。尽管两都之间修有一条驿路,供官员与商旅来往使用,但是为了显示皇家尊荣和安全保卫的需要,又专门修了一条大道专供皇帝巡幸之用,这条大道有个特别名称——辇路。

辇路是单行道,往返各有一条,由大都至上都走东道,由上都返大都走西道。辇路“四时各有行在之所”,即皇帝巡行途中的宿顿之所,蒙古语称为“捺钵”。由于辇路是皇帝专用,禁人行走,唯有幸随驾扈从的官员才有机会亲历这条御道,因此对于辇路,知道的人很少。

《从大都走向上都》中指出:“现在研究大都与上都之间的交通路线,主要资料是元人诗文,但多数这类诗文作者并不是作为扈从之臣往返两都之间的,他们走的是驿路而不是辇路。”“以扈从身份走辇路又留下了较详细记录的,只有周伯琦(1298—1369),他的《扈从集》收录了他在元顺帝至正十二年(1352)随顺帝巡幸上都又返回大都期间所写的诗和小序,是现在研究元代两都巡幸的学者要反复引证的。”周伯琦,饶州鄱阳(今江西鄱阳)人,翰林、兵部待郎、监察御史。

作为历史学家,作者以徒步方式从大都健德门走向上都的明德门,全程大约450公里,耗时15天,《从大都走向上都》就是这次徒步旅行的收获。

用脚步丈量大地,可以说是治学的优良传统,古今有之。凡从事地学研究的,古今探险者,不用说毕生都在行走之中。从事历史研究的,除了钻故纸堆,用脚步丈量大地,回溯时间之河,追踪古人的足迹,寻找逝去的过去,也同样是最基础的治学方式。司马迁、希罗多德这些史学大师莫不如此。在交通便捷、蜻蜓点水式的观光考察已成时尚的当代,像本书作者罗新教授和他的几位朋友,能够走出象牙塔,冒着酷热,徒步考察历史,无论如何是值得称道的。

世上本无所谓路,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。这话据说是鲁迅先生所言。同样道理,世间的大路小路,哪怕是专为皇帝老儿修的辇路,一旦没人走了,天长日久,必定荆棘丛生,最终掩埋于草莽之中,这类例子实在太多。自从1368年(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)元朝灭亡,时间已经过去了650年。岁月的沙尘抹去了许多历史的遗痕,两都之间那条曾经见识过皇家奢华车驾的道路,也已消失在岁月的风烟之中。

从书中可知,作者在步行途中只能根据前人记载,辨识当年的一些地名,从而大体摸索行进的路线,确定沿途考察重点。我们随着作者的脚步,不仅可以体验烈日下跋涉的辛苦,也可以分享接触社会底层的心灵感悟。孤独而单调的徒步旅行也是思想自由驰骋的时光,历史与现实的叠加,不时也能撞击出闪亮的火花。

另外,在沽源县城以东的南沟村,作者考察了那里一处古迹名梳妆楼(经过考古人员勘察,证实这是一座元代墓葬的享堂)。书中提到,从梳妆楼前的碎石中找到一块破碎的残石,从残石上不完整铭文,推断是这座元墓的神道碑,墓主为蒙古人。从神道碑的残破,以及各处类似的发现,并参考明代官方史书记载,证实了一个有趣的现象:这一地区的元代碑铭,可能是遭到了明朝永乐皇帝有计划的、系统的破坏。《明史》《王英传》对此有详细记录。(明成祖朱棣一生五次率大军亲征漠北,最后一次——永乐二十二年四月第五次北征,七月十七日在榆木川,今内蒙古多伦病故,终年65岁)。

由此,作者无比感慨地写道:“与战场上取胜只靠实力不行,争夺历史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制造自己想要的历史,同时排除(即遗忘)自己不想要的历史。历史是建立在史料之上的一种复杂构造。制造也好,排除也好,都要把功夫花在史料上,即制造于己有利的史料(以形成新的历史),同时销毁于己不利的史料(以遗忘旧的历史)。永乐帝毁坏有蒙古字的碑刻,可谓深得其中三昧。”

这番感悟,恐怕也得益于徒步考察啊!

(作者系科学普及出版社原社长,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原副理事长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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